我叫林晓,今年四十六岁,在一家普通公司做会计。说起这些年的日子,有件事压在我心里很久了,今天想跟大家聊聊。
我二十七岁那年结的婚,丈夫叫张建国,是个老实巴交的货车司机。他家里条件不好,母亲去世得早,就剩一个老爹在农村种地。结婚那年,公公已经六十二了,头发花白,但身体还算硬朗,话不多,见人就笑。
婚后第二年,我生了个儿子,小名叫壮壮。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,虽然日子紧巴,但一家人和和睦睦的,我觉得这就够了。可老天爷不长眼,壮壮刚满一岁,丈夫出车时出了车祸,人就这么没了。
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场景。公公从老家赶过来,站在医院走廊里,浑身都在发抖,嘴张了好几次,最后只说出一句:“晓啊,爸对不住你,建国他没福气。”说完,六十多岁的老头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那时候也崩溃了,真的,感觉天都塌了。我才二十八岁,带着一个一岁的孩子,婆婆早没了,公公又这么大岁数,往后可怎么过?我娘家在邻省,爸妈听说这事就打电话过来,让我带着孩子回去。我弟也在电话里说,姐,回来吧,家里给你安排工作。
说实话,我动心过。可看着跪在丈夫遗像前的公公,满头白发一根一根地竖着,佝偻着背,我要是走了,他一个人在这破房子里,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。他儿子没了,孙子再带走,这不是要他的命吗?
我咬咬牙,留了下来。
丈夫走后那三个月,是我人生最难的时光。白天上班,晚上带孩子,壮壮那时候爱哭,一哭就是一整夜。我白天在公司记账,眼睛都是肿的。公公心疼我,从老家搬了过来,说要帮我带孩子。
我说爸,您都六十三了,哪还能让您受累。公公不听,把老家的地租给别人种,自己卷着铺盖就住进来了。他一来就跟我分了工:我白天上班,他带孩子;晚上我带,他做饭收拾。我说爸您不会做饭啊,公公说,学呗,还能让壮壮饿着?
你别说,老爷子学做饭还挺快。头几天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,我一个劲儿说好吃,他也不傻,知道我在安慰他。后来他专门买了两本菜谱,戴着老花镜对着学,慢慢地,红烧肉、炖排骨、炒青菜,样样都拿得出手了。壮壮最爱吃他做的肉末蒸蛋,每次都能吃一大碗。
可带孩子哪有那么容易。壮壮两岁那年发高烧,半夜烧到四十度,我吓得腿都软了。公公二话不说,用被子把孩子一裹,抱起来就往外跑。从我们家到镇卫生院,走路得半个小时,他六十五岁的人,硬是跑了十多分钟就到了,到了急诊室门口,他把孩子往护士手里一递,自己扶着墙直喘气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那一幕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壮壮上幼儿园了,上小学了,上初中了。公公每天都骑着他那辆破三轮车接送,风雨无阻。有一年冬天大雪,我说爸您别去了,我自己送。公公急眼了,说你这点工资扣一天少一天的,我去,你赶紧上班。那天他骑着三轮车,壮壮裹着棉被坐在后面,爷孙俩在大雪里慢慢往前挪,我看到他们的背影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说实话,这些年我心里不是没有过委屈。别人家的孩子有爸有妈,壮壮只有我。别人家过年热热闹闹的,我们家就三个人。有一次参加家长会,老师让填家长信息,壮壮只写了妈妈和爷爷,回来我问他说怎么不填爸爸,孩子说,我又没见过爸爸,填什么。
那晚我又是一夜没睡,觉得自己亏欠孩子太多。可第二天一早,公公蒸好了鸡蛋羹,壮壮吃得满脸都是,爷孙俩笑呵呵的。我又觉得,或许这就是命,好在老天还给我留了个好公公。
我妈那边,说实话,联系不多。我爸妈跟我弟弟住在一个城市,离我这里一千多公里。我弟结婚早,房子是我爸妈给买的,车也是我爸妈给买的。我不是说弟弟不好,可同样是孩子,我结婚的时候,家里就给了我两床被子。丈夫去世后,我妈打电话来说,要不你就把壮壮给他爷爷带,你自己再找一个。我一听这话,心里就凉了半截。
壮壮十岁那年,我爸得过一次脑梗,我请了半个月假回去照顾,临走我妈还塞给我两千块钱,说知道你不容易,拿着。我当时还挺感动。可后来我弟媳生孩子,我妈张口就给了五万,还说“你弟现在压力大,当姐姐的也帮衬点”。我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千多,帮衬什么?最后我还是每个月挤出五百块寄回去,公公知道后叹口气,没说什么,但从那以后他接了个扫大街的活,一个月多挣一千二,说要给壮壮攒学费。
我说爸,您都七十多了,还扫什么大街。公公说,我闲不住,干点活身体好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每个月都往壮壮的存钱罐里塞钱,五块十块的,攒满了就去银行换整的。那个存钱罐,到现在还在壮壮书桌上。
壮壮这孩子争气,从小成绩就好。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,通知书寄到的那天,公公拿着通知书,手一个劲儿地抖,说:“好,好,建国你看不见,你儿子有出息了。”然后他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存折拿出来给我,上面有三万六千块钱。
我说爸,这钱您留着养老。公公脸一沉,说养老什么养老,这是给我孙子上大学的,你别管。
送壮壮上大学那天,公公站在门口,一直看到出租车拐弯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去。我坐在车里回头看,老头站在那儿,背更驼了,像个虾米一样,我就忍不住哭了。
壮壮走了,家里突然就空了。我和公公面对面坐在客厅里,不知道说什么。公公说,那你上班去吧,我在家呆着。
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几个月。我每天上班,公公在家看看电视,养了两盆花,也挺清净。
然后,我爸妈那边来电话了。
是我妈打的,说了一大堆客气话,大概意思就是:我爸身体越来越不好了,我弟媳跟家里关系也紧张,他们想来我这边养老。还说到底还是闺女贴心,儿媳妇指望不上。
我当时没吭声,说我想想。挂了电话,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。公公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嗡嗡响,听到他咳嗽了两声,我鼻子一酸。
我妈那几天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,我说我还没想好,她就不高兴了,说你爸养你这么大容易吗,现在老了想投靠你还不行?我没法解释,就把电话挂了。
后来我爸亲自打过来,说你要是为难就算了,我在老家呆着也行。这话说得我更难受了。可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不是滋味。
我这个家,九十多平,两室一厅。壮壮住一间,我和公公各住一间。如果爸妈来了,住哪儿?让公公搬走?让他一个八十一岁的老人自己出去租房?我干不出来这种事。
公公这些年为我付出了什么,我爸妈不是不知道。壮壮出生那年,我爸妈来看过一次,住了三天就走了,说这边太偏了不方便。丈夫去世后,他们来过两次,每次来都跟我爸说,晓她命苦啊。可说完就走了。壮壮从小到大,他们没给孩子买过一件衣服,没包过一个红包。过年的压岁钱,倒是每年都有,壮壮十岁的时候他们给了两百,后来壮壮上大学了,一次给了两千,还说“爷爷的压岁钱我们都替你攒着呢”。
这些年他们对我弟弟什么样,对我什么样,我嘴上不说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可我不计较,毕竟是我爸妈,生我养我,这话没错。
但让我为了他们,把公公撵走,我真的做不到。
那天晚上,我终于鼓起勇气给我妈打了电话。我说妈,爸身体不好你们就好好养着,我每个月再给你们寄五百。但是来我这里长住不太方便,房子太小了。
我妈当时就急了,说你什么意思?你爸养你这么大,现在老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?我跟你爸又不是白住,我们还能动,还能帮帮你。
我说妈,壮壮他爷爷还在这儿呢,家里住不下了。
我妈更生气了,说就你那个公公?他一个亲家,凭什么占着我们家闺女的家?你让他回他自己家去不就行了?
我听着这话,火一下子就上来了。我说妈,什么叫你家闺女的家?这个房子是我公公当年拿了五万块钱帮我付的首付,这些年房贷也是我一个月一个月还的,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。壮壮他爷爷帮我带了十九年的孩子,从六十三带到八十二,他是这个家的一份子,我说不出让他走的话。
我妈在那头沉默了,然后说,行,你行,养了你这么大,胳膊肘往外拐。
我说妈,这不是往外拐不往外拐的事。是您在我最难的时候没伸过手,是壮壮他爷爷一点一点把这个家撑起来的。您今天想来养老了,叫我怎么办?我不是不孝顺,我也想孝顺您,可我不能忘恩负义啊。
电话那头我妈把电话挂了。
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,公公听见了,在门外站了半天,然后敲门问我,晓啊,你怎么了?我擦干眼泪开门,看着公公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我忽然就觉得,我没做错。
公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我,是不是壮壮在学校出什么事了。我说没有爸,壮壮好着呢。他说那就好,那就好。然后踮着脚尖,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房间。
看着他的背影,我想起了十九年前他抱着壮壮在黑夜里跑向卫生院的样子,想起他戴着老花镜学做菜的样子,想起他骑着三轮车在大雪里送壮壮上学的样子,想起他把存钱罐里零钱一张一张抹平了去银行换的样子。
这些画面,从我爸妈那里,我找不到。
我不是不孝,我只是在做一件对的事。十九年的恩情,我要是为了所谓的孝心把公公赶走,那我才是真正的不孝。
我弟后来打电话来骂我,说爸妈白养我了。我没跟他吵,说了句“你给妈买套房,让爸妈住你那儿多好”,他直接挂了。
壮壮知道这事后,给我发了条微信:“妈,做得对,放假我回来看爷爷。”
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只是再想起这件事时,心里还是会隐隐难受。对爸妈,我有亏欠;可对公公,我这辈子都还不完。
那天,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:“妈,等壮壮工作了,我攒够钱换个大房子,到时候一定来接您和爸。房子再大,也没情分大。”
发完,我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公公端来一碗汤,说,晓啊,天冷了,喝碗热汤暖暖。
我接过碗,热气模糊了视线。窗外该下雪了。八十二岁的公公回头看着我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,和二十年前一样。屋外的风刮得呼呼的,屋里的汤还冒着热气。生活也就是这样,有些恩情,记在心里,比什么都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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