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八年之后,于这初春时节,我再度前来。天色方才破晓,便朝着民本广场而去。
这广场是后来修筑的,极为宽敞。几株老樟树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,早起锻炼的人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有的打着太极,有的舞着长剑,动作舒缓从容,仿佛要将时光的脚步也一同放缓。

穿过广场,远远便能望见入口处的门楼。飞檐翘角,古朴之韵扑面而来。走近了,只见入口门楼上题写着“巴陵胜状”四个大字。此语出自范仲淹的《岳阳楼记》:“予观夫巴陵胜状,在洞庭一湖。”我驻足凝视,心中暗自思量:二十八年转瞬即逝,景区入口这门楼为新筑,古人的诗句依旧,巴陵的美景依旧,唯有这观景之人,已然老去。
踏入景区,迎面便是“五朝楼观”——历代岳阳楼的模型。五座大型的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时代岳阳楼的缩微铜楼,错落有致地布局在人工小岛上,与岛上的灌木、名花、异草交融,人工岛四周临水,营造出一个极为别致的楼观临水显势的环境,给游人以自然、和谐、典雅、精致之感。五个朝代的楼阁依次排开,宛如一列时光的标本。

唐代的楼阁为两层,风格简约疏朗,颇有初唐的恢弘气度。

宋代的已发展为三层,檐角微微上扬,尽显灵动飞扬之势。

元代的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,明代的则开始趋向繁复。到了清代,斗拱层叠,脊兽俱全,每一砖一瓦都透着精巧。

我逐一仔细端详,仿佛在翻阅一部建筑史,又像是在翻阅自己的记忆。二十八年前,要知道这些楼阁的兴废变迁,还得翻检文献、苦心考索;如今,那些繁琐的程序都交给了眼前的实景再现。看着这些模型,我忽然领悟:楼阁尚且几度兴衰,人又怎能一成不变呢?

再往里走,与“五朝楼观”曲水相连的是新碑廊,全长二百四十米,建筑面积八百平方米,共镶嵌碑刻六十五方。



碑廊与“南极潇湘”牌坊之间,有一座二〇〇八年新建的八角亭,名曰“临风阁”,取“把酒临风”之意。尚未入场,早有酒香。

自“临风阁”前的台阶拾级而上,迎面一座牌坊,正面镌着“南极潇湘”,背面则是“天边月白”。

此坊与后文将见的“北通巫峡”坊遥相呼应。“北通巫峡”四字出自一副长联:“北通巫峡,南极潇湘。扬子江北流,巫峡南峙。巴陵山西来爽气,岳州东道岩疆。”寥寥数语,便将岳阳楼的地理形胜点得分明——南至潇湘,北接巫峡,八百里洞庭的辽阔尽在其中。而眼前这“南极潇湘”、“天边月白”八个字,写得极有风致。尤以“天边月白”最见意蕴——望之恍见夜深人静之时,洞庭湖上孤月高悬,清冷的月光如霜如霰,洒落在潇湘苍茫的烟水之间。牌坊下的石板路湿漉漉的,看来昨夜有雨来过。
继续前行,岳阳楼前静静立着两座亭子:北为三醉亭,南为仙梅亭,岳阳楼主楼居中。

仙梅亭的来历颇有趣:当年修建楼阁时,从地下挖出一块石板,上面天然生着梅花纹理,隐约如仙人笔触,于是建亭供奉。此亭始建于明代,约一六二八年前后,屡经毁建,几易其名——先改“仙梅堂”,又改“留仙亭”,最后还是恢复了“仙梅亭”的旧称。

亭子不大,六角飞檐,古意盎然。走进去,里面空空荡荡,那块传说中的仙梅石早已不知去向,唯有一段故事,在游客的轻语里悄然流传。

三醉亭位于北侧,与仙梅亭遥遥相对。据光绪《巴陵县志》载,此亭始建于清乾隆四十年,初名“望仙阁”,不久便坍塌。道光十九年(一八三九年),岳州知府翟声浩重修岳阳楼后,在旧址上重建,改名“斗姆阁”。咸丰年间再度颓坏。同治六年,总督曾国荃拨税重修,并根据吕洞宾三醉岳阳楼的传说,改为“三醉亭”。光绪六年,岳州知府张德容又随岳阳楼一同重建。现代以来,因基础不牢,一九七七年落架重修,方成今日之貌。三醉亭因吕洞宾而得名,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故事。《辞海》亦载:“(吕洞宾)他的神话传说,大概最早起于北宋岳州一带。”

现今的三醉亭为仿宋方亭,系岳阳楼主楼辅亭之一,占地一百三十五点七平方米,高九米,二层二檐,歇山顶,红柱碧瓦,雕花精细,藻井彩绘明艳,华丽而庄重。一楼屏风上绘有吕洞宾卧像,飘逸潇洒,旁题其七绝:“朝游北越暮苍梧,袖里青蛇胆气粗。三醉岳阳人不识,朗吟飞过洞庭湖。”两侧挂着清代方功浚的对联:“对月临风,有声有色;吟诗把酒,无我无人。”楼上供有吕仙木雕像,一手举杯,一手持书,神态端然,龛额题“诗酒神仙”。

我伫立亭前,心中暗想:仙人醉酒,醉的真是酒么?怕是醉于这湖山的浩渺,醉于尘世之外的逍遥吧。可惜我等凡人,喝再多的酒,也醉不出那般境界。

绕过三醉亭,回望岳阳楼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岳阳楼主楼赫然在目。

它依旧是那副模样:三层三檐,盔顶黄瓦,在薄薄的晨雾中静静矗立着。只是,它似乎比记忆中小了一些。或许不是楼小了,而是这些年来我走过太多地方,见过太多高楼大厦,当初的震撼已渐渐平复。然而走近了细看,那份沉稳与厚重仍扑面而来——这是任何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都无法比拟的。主楼门洞前一对石狮,被游人抚摸得光滑发亮,憨态可掬地守护着这千年的时光。

踏入主楼,光线陡然转暗,木质的芬芳扑鼻而来。一楼正面以紫檀为底,镌刻着《岳阳楼记》全文,字字鎏金。范仲淹的文字,年少时便能倒背如流,此刻再度诵读,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一句,忽觉格外沉重。

二楼陈列着历代名人的诗作——杜甫、孟浩然、李白……墙壁被装点得满满当当,尽是千年吟咏的回响。

三楼最为开阔,四面皆窗。凭窗远眺,洞庭湖在眼前铺展开来:水天相接,烟波浩渺,横无际涯。初春时节,湖面尚未完全苏醒,泛着灰蒙蒙的色泽,水汽蒸腾,如薄纱笼罩。几叶渔舟远远停泊,纹丝不动,仿佛镶在水中的剪影。风从湖面吹来,带着水的腥气,带着那千年未变的气息。俯瞰间,湖光潋滟,远山投下斑驳的影子,宛如天然画卷。偶有渔船穿行,犁开一道道涟漪,为这片浩渺添了几分生动。

这一刻,我仿佛真正读懂了那份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的襟怀,也更加深切地理解了岳阳楼何以在中国文化中占据如此重要的地位。

我突然明白,为何那么多人来到这里都要登高望远——并非楼有多高,而是这湖太过宽广,宽广到足以容纳所有的感慨与愁绪。

二十八年倏忽而过,我独自伫立于此,风仍是这般吹拂,水仍是这般流淌,只是身边的人与事,早已几度变迁。

下楼,沿着石阶往北走,先过“江上风清”坊,再过“北通巫峡”坊。

“江上风清”出自苏轼《赤壁赋》: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……取之无尽,用之不竭。”“北通巫峡”则取自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。两座牌坊虽不大,却典出有名,恰到好处地点明了岳阳楼的地理格局——北通巫峡,南极潇湘,原是洞庭湖水路上的一处枢纽。站在坊下向北遥望,恍惚间,似乎真能感受到巫峡的云雨,正顺着江流,缓缓而来。

转向主楼的另一面,下坡,穿过一道券门。券门不大,青砖拱形,幽幽的,有几分古意。回头望去,背面题着“朝晖夕阴”。

再往前走,另一座券门上刻着“气象万千”。

这两句均出自《岳阳楼记》:“朝晖夕阴,气象万千。”——一日之间,一湖之上,阴晴雨雪,各有各的脾气,可不就是气象万千么?八个字写得真好,把洞庭湖的变幻莫测一笔道尽了。

穿过门洞,便到了岳阳门。这是古城的西城门,面向湖岸,青石垒成,门洞幽深,厚重沧桑。

门洞宽二米一,由地面至券顶高三米八五,至城墙平台地面高六米七五。

门额上嵌一方青石匾,镌着“岳阳门”三个大字,笔法刚健端庄,透出沉甸甸的年代感。

城门洞开,走出去,脚下一级一级的石阶直通湖岸。石阶被岁月踩得凹了下去,不知送走了多少代人的脚步。

我顺着石阶往下走,远远望去,湖水就在湖岸脚下拍打着——哗啦,哗啦,不急不慢,像在数着日子。

岳阳门正对一座高台,台前立碑,上书“鲁肃点将台”。东汉建安二十年(二一五年),孙权遣鲁肃率万余将士进驻岳阳,修筑巴丘城,操练水军,点将台便是那时留下的。原来,这千古名楼在三国时期,也曾是一处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冲。据光绪《巴陵县志》引《水经注》记载:“巴邱有大屯戍,鲁肃守之,今郡城乃鲁公所筑也。”鲁肃在城西依山临水、地势高敞之处建造了训练和检阅水军的阅军楼,这便是岳阳楼的前身。

当时的岳阳古称“巴丘”,地处湘水注入长江之处,居高临下,俯瞰洞庭,顺江而下可直抵建业(今南京),溯江而上则通巴蜀,战略地位极为重要。鲁肃乃东吴继周瑜之后的都督,深谋远虑,文武兼备。他看中了此地“居吴境长江段上游,顺风顺水,轻舟一日千里”的险要地势,以及“洞庭湖广阔战略纵深,适合屯兵泊舟,且进退有据,攻守兼备”的地理优势,遂在此大兴土木,构筑军事防线。鲁肃不仅修建了阅军楼,还在湖边修筑了点将台,并筑“邸阁城以屯粮,巴丘城以屯兵”,这两座城互为依托,成为日后岳阳城的最早雏形。点将台以麻石砌成,南北各有台阶下湖,远远望去,如古城楼一般,檐牙高啄。

遥想当年,鲁肃常于此登台阅兵、号令水师,洞庭湖上千帆竞发,旌旗蔽日,战鼓隆隆,气势何等雄壮!

从周瑜到鲁肃,再到后来的吕蒙、陆逊、陆凯、万彧等九位大将,孙吴先后有九员重将持续七十余年在此重兵镇守,巴丘因此成为东吴长江防线上最坚固的锁钥之一。赤壁之战期间,此地更被用作孙刘联军的物资和兵源大本营。站在点将台上,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的战鼓与涛声。历史的尘埃早已落定,但那些运筹帷幄的智慧、忠心卫国的气节,仍在这片山水间回荡。

如今,点将台只余一方土台,几丛荒草。砖石风化,缝隙里长满青苔与蕨类。我站在台上往下望,湖水依旧拍着岸石,而那些叱咤风云的水师,早已化作史书里寥寥几行墨迹。

从岳阳门出来,沿着湖边小径慢慢走。湖岸石板路弯弯曲曲,没走几步,路边突兀地卧着一尊铁枷,黑沉沉的,生了厚厚的锈。是晋代的遗物,据说原有四尊,用来镇水的。形状奇怪,像个枷锁,又像个“X”形,中间厚,四角翘起。我伸手摸了摸,冰冷粗粝。一千七百年了,它既是一个历史年轮的证物,又似一把打开历史的钥匙,就这么卧着,看着湖水涨了又落,落了又涨。

再往前走,一座小亭立在岸边,四四方方,简简单单,匾上写着“怀甫亭”。亭中有碑,刻着杜甫的《登岳阳楼》。杜工部晚年漂泊湖湘,登上此楼时已是“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”。

他写这诗时是什么心境?也是春天么?也是这样的薄雾么?我想象着他站在这儿,即将走完他漂泊流寓人生旅程,白发萧疏,身体孱弱,望着这一湖烟水,写下“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”这般气象万千的句子,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风吹过时,旁边那棵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在替诗人叹息。

过怀甫亭,沿着小径缓缓前行,途经吕仙祠。祠不大,青砖黑瓦,三进院落,素净得很。它静卧在岳阳楼北侧,像一颗藏在历史长河中的旧珠,不事张扬,却自有光泽。进了门才知道,这祠是专为吕洞宾建的。他的故事,从“三醉岳阳楼”到“飞剑斩黄龙”,带着几分神秘,几分潇洒,成了民间文化里一抹鲜活的颜色。他在历史上的地位也不低:宋代封“妙通真人”,元代加封“纯阳演政警化孚佑帝君”,后世尊称“吕纯阳”,全真道更奉为“北五祖”之一。

祠占地千余平方米,单层两进,砖木结构,既有道教的庄严,又带几分江南园林的柔美。

纯阳殿里供着吕祖金身神像,白面长须,手持拂尘,香火缭绕间,不时有人前来祈福。

醉仙阁则多了几分诗意浪漫,仿佛能想见他当年把酒临风、不拘形迹的模样。祠中立着一块诗碑,刻着他的绝句:“朝游北越暮苍梧,袖里青蛇胆气粗。三醉岳阳人不识,朗吟飞过洞庭湖。”读罢不禁莞尔——这位吕仙人倒是个有趣的。他不像别的神仙那般端严,爱喝酒,爱吟诗,还喜欢在人间到处逛。祠院里很清静,一株老梅正开着花,暗香浮动。我忽然想,仙人有仙人的自在,凡人有凡人的烟火气,倒也各得其所。

吕仙祠东侧,便是小乔墓庐。四周筑有围墙,墓园内照壁正面刻着苏东坡的手迹:“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”

儿时读过的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,至今历历在目。

沿着数级石阶而上,穿过墓庐的门洞,道旁一座影壁亦刻着东坡那诗句。转过影壁,一座游廊映入眼帘,上书“瘗玉”二字。瘗,音“yì”,埋也;玉,美石也。古时祭祀山川,礼毕埋玉于坑,谓之瘗玉,语出《汉书·武帝纪》。玉者,象征美好纯洁,乃通神灵之媒介。而今以此二字题于小乔墓园之游廊,岂非暗合——墓中长眠的女子,容颜如玉,品性如洁,却如美玉深埋于黄土,令人不胜唏嘘。瘗玉,瘗的是一段倾国倾城的往事,埋的是一缕英雄美人的幽魂。

瘗玉游廊的楹柱上,镌刻着一副长联:
英雄夫婿,赤壁鏖兵大捷显东风,巾帼终扬眉吐气;
绝代佳人,红颜薄命芳魂息湖右,江山孕国色天香。
上联所云,小乔之夫婿周瑜乃当世豪杰。于赤壁一役,借东风之势大破曹军,其功绩卓著。小乔身为其妻,亦因此倍感荣耀,扬眉吐气。下联则感慨,小乔虽有国色天香之姿,奈何红颜薄命。其芳魂最终安息于洞庭湖西之土地。正是这方锦绣江山,孕育出她这般绝代佳人。

回廊尽头,一间屋舍的门楣上题着“怀轩”二字。轩内供奉着小乔塑像,兼售一些纪念品,两侧挂有一联:
铜雀楼台空锁梦,金龟夫婿最知兵。
此上联化用杜牧“铜雀春深锁二乔”之诗意。设若东风未助周郎,二乔恐将被锁于铜雀台之中。所幸历史并非如此,故而谓之“空锁梦”。下联中“金龟夫婿”,所指乃佩戴金龟印绶的周瑜,称赞其深谙用兵之道。在这一副对联之中,既蕴含着对英雄的尊崇与推许,亦流露出对红颜薄命的淡淡喟叹。

穿过这间屋舍,一座小墓豁然出现在眼前——青石砌就,坟冢之上芳草萋萋。墓碑镌着“小乔之墓”四个大字,据说是苏东坡的手笔。墓顶植着两株女贞,墓周几株桂树,枝叶繁茂,投下一片清凉的荫蔽。小乔墓在岳阳楼北面,相传原是三国时周瑜军府的花园。墓地不大,却极幽静,花木蓊郁,簇拥着一座圆形封土堆。坟前石碑高约一米,笔画端凝。

墓侧“瘗玉”游廊尽头便是“思乔居”。前廊立有一块“绝色美女——小乔”简介牌。“思乔居”临崖而筑,其旁墙壁上再次嵌着东坡居士的名句石刻:“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”字迹飞动,仿佛那位豪放的词人也曾在此凭吊过这一缕香魂。

凭栏远眺,八百里洞庭尽收眼底,烟波浩渺,水天一色。风起时,湖水苍茫,恍惚间似见一位素衣女子,仍在水云深处拨弄着那架焦尾琴——弦音断续,随湖风飘散。一座小乔墓,便这样静静地守着这片湖山,守着英雄与美人的千年旧梦。
二十八年前的墓冢却不是这般光景。那时不过荒草丛中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堆,我走近时,恰好一条小蛇从草间窜出,引我生出无限遐想。
解说牌上载有小乔的生平:庐江皖县人,乔公之女。建安四年,孙策与周瑜攻破皖城,得二乔。孙策纳大乔,周瑜娶小乔。相伴十二载,周瑜病逝于巴丘,小乔悲痛欲绝,后在岳阳一带生活,卒年不详,更不知身葬何处。相传她葬于君山,因那里是她钟爱之地。
关于这座墓,历来有多种说法。据光绪《巴陵县志》引明《一统志》载:“三国吴二乔墓,在府治北……后卒葬于此。”又引《戊申志》云:“墓在今广丰仓内。或小乔从周瑜镇巴丘,死葬焉。”然而《巴陵县志》另有考辨,裴松之注《三国志》亦指出周瑜所镇之巴丘在江西,病卒之巴陵乃今岳阳。孰是孰非,已难确考。安徽南陵、庐江等地也各有小乔墓旧址,众说纷纭。但岳阳楼北的这一座,因与周瑜军府旧址相邻,且历代修葺不断,最负盛名。

墓畔回廊还有一副旧刻楹联,字迹漫漶,依稀可辨:“铜雀楼台空锁梦,湘君斑竹自留痕。”上联让人想起杜牧那句“东风不与周郎便,铜雀春深锁二乔”——若历史转折,这对绝代佳人便成了铜雀台中的囚鸟;下联则借湘妃泣竹的典故,将小乔晚景的孤寂与洞庭风物的凄清融为一体。铜雀之锁,锁不住时光;斑竹之泪,泪不尽沧桑。一座小乔墓,便在这浩渺的洞庭湖边,默默承载着千年来人们对美人迟暮、英雄早逝的无限惆怅。
此后她的人生是怎么度过的?无人知晓。一个女人将最美的年华给了意中人,意中人走了,她独自活了多久,也无人知晓。她的名字因三国风云、因文人墨客的吟咏而流传千古,然而在《三国演义》里,诸葛亮为联吴抗魏,借曹操《铜雀赋》中的词句智激孙权,令二乔这两个弱女子,成了双方博弈的棋子。至于小乔的后半生,却成了历史省略的空白。这不能不说是她的悲剧,也为这个名字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悲凉。
可君山记得她,诗词记得她。这座墓是不是真的小乔墓,已经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人们愿意相信她长眠于此,愿意在墓前放一束花,愿意让她的故事继续流传下去。
我在墓前的瘗玉游廊坐下。桂树忽然沙沙作响,湖风拂来,带着凉意。一片桂叶飘落在墓碑上,恰好停在“小乔”二字旁边,许久才被风吹走——犹如世人对这位女子挥之不去的思绪。
离开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阴云低垂,岳阳楼的黄瓦失了光泽,沉沉地静立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老人,看着来来往往的过客,看着一湖烟水,看着不断变幻的人间。
在我看来,这景区,不只是山水楼台的集合,更是历史与文化的交汇。千年的风霜、道观的庄重、洞庭的浩渺,在这里交织成一种独特的韵味。此行既得美景与文脉的滋养,更收获了一份内心的宁静。每一处遗迹都透着岁月的厚重,让人在流连之余,生出几分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。古人说“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”,此刻更加笃信。
依依不舍地告别。虽已离去,那份对岳阳楼的热爱与向往却不会消散。我想如果有机会,一定会再来,再来感受这份诗意与浪漫,再来寻那更深的感悟。然而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罢了,大概率此生再无缘重游岳阳楼了。想到这里,不由得一阵惆怅袭上心头。
我手握方向盘,却迟迟未启动车辆。回首望去,阴云低垂,沉沉地压覆在湖面上。远处传来悠长的汽笛声,袅袅地在水面上飘荡、消散,最终消逝于耳畔。
二十八年前的那个春日,同样是这样的上午,我亦是如此离去。彼时,我以为时光尚长,定能再度前来。直至如今,方才明白,有些地方,一生之中也难有几回到访的机会。
然而,这又何妨?楼依旧矗立,湖依旧荡漾,那些流传的文字、那些动人的故事,以及那些被风轻轻吹散的叹息,皆未曾消逝。如此,便已足够。
后 记
迨此文草就,距重游岳阳楼,已三度初夏矣。
归家之后,又辗转游历多处,然巴陵那湖光楼影,渐退入记忆深处,如一幅敛起之画。唯偶于夜阑人静,那浩浩汤汤之水,忽焉铺展于前,风携水气扑面,耳畔恍又闻石阶下湖水拍岸之声——哗啦,哗啦,不急,不慢。
翻阅二十八年前旧照,彼时青丝浓密,笑容之中尽显年少不识愁滋味。当年游览岳阳楼,眼中所见是自然风景,心中所想是课文里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的家国情怀,收获的是到此一游的欣喜之情。直至三年前故地重游,再观当时留存之影像,所见已不再仅仅是楼台建筑,而是悄然流逝的光阴,是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的豁达心境,是独自倚靠楼头时,忽然领悟自身不过是历史长河中渺小一粟的那份清醒,以及如孔子在河畔发出“逝者如斯夫”般的深沉吁叹。
或曰:人之一生,当三上岳阳楼——少年时一往,中年后一往,及老又一往。少时读文字,中年读人生,老年读回忆。余深以为然。
笔墨所及,尝翻检方志史乘数种。小乔墓之真伪,吕仙祠之沿革,三醉亭之几度废兴,诸般考索,不无沉溺于繁冗之虞。已而自悟:千年名楼,史实固然不可轻,然更可珍者,是其承载之情怀与想象也。人愿信吕仙曾醉吟于此,愿信小乔魂魄尚徘徊于洞庭烟水之间,愿信文正公未尝登楼而能成千古绝唱——此“愿信”二字,本即文化之血肉,人心之映射。
感彼初春晴日,成此迟来廿八载之重逢。亦感读者诸君,肯伴余于文字间,再登斯楼一过。
癸卯(2023)年春月 记于洞庭湖畔归来后
丙午(2026)年初夏 修订于汉江之畔家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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